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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谁人寺养万兜鍪（第1页）

玄罡山的梅花寺里，一株梅花树正反季节地开放。几点梅红极尽了工笔，斡染复勾，鹅黄点蕊，从山门的一侧旁逸斜出，犹似一名傲骨美人，薄唇点绛，高冷清瘦，俏生生的挺着腰，气质里尽是遗世独立的韵味，但与周围的环境一比对，不免映衬出一些怪异。因为在这梅花的暗香疏影里，离地九尺的梅花桩如星罗棋布，一根根地从淤泥深处拔节而起，满共九十九只桩。梅花桩的桃木经了打磨和抛光，更加光滑，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对付。

五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梅花桩上练习站桩，他们一个个从头到脚满是泥垢，想来是从桩上跌落，摔进这污泥中洗练了不止一次两次。因为基本功火候不够，他们就像踩着水中的浮木过河一般，一步三摇晃，生怕跌入泥中惹染一身泥淖。他们侧平举着两臂寻找着平衡，每拉开一个马步，或是每换一根梅桩，都会发出稚嫩的一声“哈”。

这些孩子，全都是玄武城中沿街流浪的乞儿和弃婴，他们被梅花寺收留，每日练兵习武、锻打技能，故而年龄虽小，心智却一点也不幼嫩。这五个孩子由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看管训练着，那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根八尺多长的鞭子，鞭子像是一个威风凌凌的将军，在一挥一旋中虎虎生风，抽打在不用功的孩子身上，被抽打的孩子咬紧了牙关忍着，不敢因为掉下梅花桩而换来更严厉的抽打。

而在梅花寺里，梅花桩旁，在高山杜鹃层层掩映的连廊深处，散出隐隐约约的呜咽之声。

“师弟，你哭什么？”周为渊纳闷道，枝叶荫蔽下，那漆黑的重瞳上似又叠了一道瞳影。

周以明双手环握，紧紧抱在胸前，他的眼泪哗哗地流着，哽咽得无法回答周为渊。他好一阵子才平复了情绪。

“陛下，是陛下！陛下没死……”在周为渊惊愕的注视下，周以明抖抖发发地摊开了手掌。只见他的掌心，躺着一枚圆润的青玉石，上面纂刻着祆教的标识，张扬的火纹由朱砂染就，印文历历在目。周为渊道：“昨日在紫音舫，放火烧我们的，是陛下！”

周为渊的重瞳闪动：“楼兰国国君，宇文胜？”

“是啊！刚才他放火烧我们，空中焰火升起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什么兆头。果不出我所料，陛下用了一枚刻有祆教图样的青玉石头与我们相认！这枚玉石就落在我的衣襟里。我居然现在才发现它！我早就知道陛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师兄，还记得我们最初在玄罡山上落脚时发下的誓愿吗？愿陛下平安无虞，实现楼兰国的复国的大事。如今我们终于可以还愿，去参见陛下，向他谏言复国！”周以明道，“说不定陛下高瞻远瞩，深明大义，心中早就有了复辟楼兰国的心愿。”

说着周以明便要拉上周为渊去紫音舫和裴龠见面。

周为渊脱开周以明道：“师弟，你太天真了！咱们才刚在九夜司的人面前暴露，现在的紫音舫就是一面网罗，正等着我们这两只雀儿自己投进去呢！我们好歹先避避风头！这个时候去见陛下，再出了事可不是陛下唬你玩似的仅仅只弄伤你的眼睛了！”

周以明觉得周为渊说得有理，冷静了下来。周为渊抚膺道：“再说那春秋年间的伍子胥，因刺杀吴王僚之子庆忌成功，一朝官至太宰，但后来又因劝说吴王不要攻打齐国，吴王疏远他，逼死他，把他扔进了钱塘江里。此一时彼一时，同样的道理。昨日陛下因武术音律书画国政样样精通，让楼兰国一度复返了前朝同治的盛况，如今已他却因他才华卓绝，遭了天妒，流落他邦，不仅移名换姓，甚至连头脸都经过了易容，不保陛下的初心是否有变啊！”

周以明的脸上浮起不满的神情，道：“师兄，依我看，变了的人不是陛下，而是你啊！你怎么连陛下也怀疑起来了？陛下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为了在玄武城生存下去，不也乔装打扮了一番吗？而且这变还是没变，见了陛下才知道，也不是在这里凭空猜测的啊！”

周为渊寻思着周以明所说的话不无道理，知此知彼百战不殆，到是可以与宇文胜见个面，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才好计划下一步的动作。

周以明摸摸下巴，道：“要是陛下变了，我们就在玄武城中重新起家。来年秋试咱们考个功名，再不济就开个武馆！”

听了这话，周为渊更觉得周以明这么天真的人真的是留着没用，扔了又可惜：“我说师弟，城主还没有着手处理楼兰国的难民，楼兰国一部分遗民在富贵人家寄生，另一部分难民在玄武城靠着鸡鸣狗盗的手段讨生，你怎么知道玄武城有没有财力收容这么多楼兰国的遗民？愿不愿意收容楼兰国的遗民？又会不会欺负甚至奴役楼兰国这个外族的人民？那银安河死水一潭，比不得那千里漕运，给我楼兰国的遗民提供那么多就业的机会。你先别想得太好！”

周以明道：“听那三个九夜司得女捕快所言，这城主，非是等闲之辈，智慧过人，又宅心仁厚，想来对楼兰国遗民仁慈处理的可能性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们是谁养的兵？”凌清秋尖啸的质问之声猛然搅动了梅花寺宛如静水一般的氛围，吓得周以明毛起腰来向上一跳。随后，便听得一阵激烈的砸门声，那凶猛的气势，像是花和尚喝醉了酒，挽起袖子抡起虎臂，卯足了劲，在门上开启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捶打，又像是哪位超人生了三头六臂，对着山门拳脚相加。在山门被砸开的同时，山门前的众沙弥眼睁睁地看着那几朵早开的红梅在凌清秋的剑光之下一剑毙命，幻化成了一缕缕亡魂，一瓣一瓣地零落在地，梅花寺瞬间就少了红梅的润色点染，失去了几分颜色和几分生趣。沙弥们纵是心疼却也不敢发作。

周以明心想真是说瘟神瘟神到，他和周为渊两人不谋而合地拿上兵器，穿过连廊藏进鼓楼，继续保持着一种韬光养晦的态度，猫着腰，身子贴在鼓楼的墙壁上，各自从鼓楼大门两侧的的窗洞里探出一只眼睛，紧盯着沈弗霜和凌清秋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于暗处反攻。而面对不请自来的沈弗霜和凌清秋，小沙弥们顷刻间都变成了据了嘴儿的葫芦，用锥子也扎不出一声来，任凭凌清秋对他们发起灵魂三连问，他们也缄口不语，只是痴痴的笑。

“嗬！梅花桩，少林功夫！现如今这玄武城中，真是卧虎藏龙啊！我看你们一个二个是翅膀长硬了，都想称王称霸了！想必刚才那两个和尚就是你们寺里的人吧？你们这装聋作哑的功夫练得和他俩是如出一辙！说！你们是哪个逆贼的人？在这里练兵练了多少时日？你们好大的胆子！在紫音舫偷听九夜司女官的谈话，还在这深山老林里养兵！”凌清秋道。

众沙弥还是回以痴痴的笑，一句话也不说。

凌清秋飞身登上梅花桩，挥手拽住一个梅花桩上的孩子，挟着便飞落了下来。一起一落之间，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鹰隼捉住了一只束手就擒的兔子，那个孩子就这样被凌清秋一手拎起，悬在半空。旁边的一个孩子受了惊吓，扑通一声从梅花桩上掉下来，在污泥里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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